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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玛丽·奥利弗《十二个月亮》

已有 249 次阅读2017-9-30 23:34 |系统分类:诗歌| 玛丽·奥利弗, 月亮, Mary, Oliver


玛丽·奥利弗《十二个月亮》

Mary Oliver Twelve Moons

 

木也

 

 

诗人简介:

玛丽·奥利弗(Mary Oliver),美国当代女诗人,1935年生于俄亥俄州,以书写自然著称,曾获国家图书奖,并于1984年获普利策诗歌奖。

 

 

 

 

粉月亮——池塘

 

你知道这再也不会发生了。

那时,在四月的一个夜里,

这些部落醒来发出颤声。

你走下池塘,

你的到来让他们安静了,

可渐渐寂静升起,

直到歌声四处响起。

你的灵魂从骨头中站了起来

大步跨过水面。

这么做真是疯了——

因为没有人能那样活着,

在黑暗中四处漂浮

越过薄纱似的水。

留在岸上的是你的身体

不停地喊着:“回来!”

你的灵魂却不会听;

它在远处闪着光

像火热的电线。于是,

像是一个好朋友,

你决定跟上去。

你走下岸,

瞬间没过了膝头——

你向前淌着,直到没过大腿

然后,沉到了颧骨——

现在,你被困在

河水冷冰冰的锁链里——

你在消失,而四周的

青蛙仍在唱,把它们的曲子

赶到了你的喉咙眼儿,

甚至没发现

你是陌生人。

这就是那时所发生的——

你看到了万物

透过它们的眼睛,

它们的欢乐,它们的渴求;

你戴上它们蹼状的手指;

喉咙鼓胀。

就在那时,你明白

你将会活着,不管你愿不愿意,

以这种方式或是另一种,

因为万物就是其他的一切,

一股绵长的力。

再没有比那更神秘的了。

于是你放松下来,不再反抗。

黑暗降临了,

呼唤水,

呼唤春天,

呼唤绿色的叶子,呼唤

一个女人的身体

当它化为泥土和树叶,

当它击打水的笼子,

当它转动像一只孤独的纺锤

在月光下,当它说

“是的。”

 

 

 

花月亮——她怎样旅行

 

 

她只在夜间穿行,乘着一阵南风。

野鸭是她的使者,

 

飞在前方,

寻找池塘,召唤

 

乌龟和蜻蜓,离开

树根和泥土的床。

 

她驱着四轮马车

满满载上新鲜的树叶

 

把它们撒在经过的树上,大声喊着

生命诞生要说的话

 

还把小鱼

也抖入小水沟和小溪;

 

有一次,我看到她

从马车上升起,这轮花月

 

浑圆而丰满,乳白

就像女人的乳房,

 

她吻了它,

对它歌唱,

 

把它高高地抛过树木,又把

另一个交给了闪亮的河。

 

 

草莓月

 

1.

我的姑姥姥伊丽莎白·福琼

站在皂荚树下,

白月亮悬在她的头上,一个年轻的男人在身旁。

落英像是片片白羽毛飘落,

草地温暖像一张床,年轻的男人

信誓旦旦,而月亮的脸

一团白色的火。

 

后来,

年轻男人走了,带回来一个新娘,

伊丽莎白

爬进了小阁楼。

 

2.

夜里来了三个女人

冲去鲜血,

烧掉床单,

带走了孩子。

 

那是男孩还是女孩?

没人记得了。

 

3.

没人再见过伊丽莎白·福琼

四十年了。

 

饭菜送了上去,

换洗衣物拿了下来。

 

这不失为一个办法

更多的本分而不是羞耻

展现在人们面前。

 

4.

最后,楼下的人一个个死了

要么搬走了,

她不得不下来,

于是她就这么做了。

 

到了六十一岁,她收留寄宿的人,

 

给他们洗盘子,

整理床铺,

说任何该说的话,

再没有别的什么了。

 

5.

我问妈妈:

那个男人怎样了?她说:

没什么。

他们有了三个孩子。

他在造船厂工作。

 

我问妈妈:他们有再见面吗?

没有,她说,

虽然偶尔他会来到

小屋前看望。

不用说,伊丽莎白就呆在楼上。

 

6.

如今,女人聚在

烟雾缭绕的房间里,

像政客一样粗暴,

像俱乐部的拳击手那么好斗。

会不会有人惊讶

 

如果有时,当白月亮升起来,

女人会想要发泄一通

用一把刀刃?

 

 

雄鹿月——来自《昆虫野外指南》

 

 

八万八千六百个

不同的物种在北美洲。在树林,草丛

围绕着我们。也许更多,也许

在一英亩的土地上就有数百万个。这地方

或是任何别的地方。在你黄昏时

伫立的地方。在月亮

就要爬上东方天际的地方。在风

似乎穿越过树林的地方,青蛙

满足地呆在它们的黑池塘里,不然

它们为什么歌唱?在你感到

一股力量并非来自于你,却像一条河

流进你的身体。在你躺下来,呼吸

青草的芳香,数着

星星;在你睡了听着

那简单的旋律重复,重复。

在那儿,静静的,你感到

它们黑色的翅膀

那种完美,飞升和快乐。

 

 

鲟鱼月——梅里韦瑟·刘易斯之死

 

譬如说,梅里韦瑟

刘易斯。他大步跨过

美洲,那时仍是一片荒野,

一个灿烂的绿色天堂

因印第安人和动物有了生机,

还有细微之处融入

在这广袤的地图上,他一定会

任其发生。在那些年里

杰斐逊以为所有探险

都消失了,他一定能感到

生命中这尖锐,致命的改变

当它涌入

这个围绕着他的世界——当他变成

河流,平原上站满了黑色的

野生动物,大批大批地

平静吃着草。树木

感知到他的抚触,于是试着让

它们永恒的秘密撒下来,

落入他的眼里。他从

狂野的绿色美洲回来了,

却很难得知他变成了什么——比起血,

更多河水流过他的静脉,比起肉体

更像树叶,比起自我

更像大地。那么

什么样的生命才是合理的?政府?

商业?他寻找着

廉价慰藉的小火苗,

当他拖着疼痛的骨头蹒跚往前走

甚至来到一个在落叶堆里

久睡的年轻人面前。

接着是:田纳西。白兰地

让他暖和起来,他能拿

整个世界的故事来取乐

丰富得难以安静。他知道——

看着这些边陲小镇日益肥沃,

他想起了留在黄石公园深处的

那个青涩男孩,沿着

一条开辟出来的路等待着

掬起水喝下去,

不去猜在他最荒凉的噩梦里

会有什么灾难横在眼前。刘易斯

变得孤僻,望出窗外;也许结局会是

成为某些小打小闹的

牺牲品,要么是一次自杀——

谁知道会是哪一个呢,而这又

有什么不同。

 

 

秋收月——反舌鸟在夜里歌唱

 

 

没有天空能握住

这么多的光——

于是溢了出来,

从云朵里

洪水般涌出来,

漫过树叶,

给小溪染上釉彩

甚至那最小的沟渠!

闪闪的繁星!

天空像一块旧黑布

拉长了;

在它的后面,满是

天国的焰火

超乎我们梦中所见!

月亮走得更低了,

静静地变换

她明媚的面纱,拂过

走过的万物

用她轻缓的手

和柔软的唇——

一簇簇黑葡萄,

还有摇荡像迷失的星球般的苹果,

瓜果像身体一样又冷又重——

反舌鸟在它

隐蔽的城堡里醒来了;

飞出荆棘和叶子

缠绕的银网

它扑扇着,翻着跟斗,

洒落一条条

音乐的长丝带

飞过森林和河流,

小灌木丛和云彩——

整个天空和大地——

任何白月亮

想要她狂野的小王子出现的地方——

在一片田野又一片田野上。

 

 

狩猎月——吃熊

 

 

好朋友,

这是一个漫长的下午。

松树的影子蓝蓝地落在田野上。

 

等我找到你,

我会把世界翻个底朝天,

你身边的岩石融化了,

你的心会从你的体内掉下来。

    我会走出去穿过田野,

 

好朋友,

当我蹲在火刃边,

刀尖上举着一片你的生命,

 

我会靠过去,像一根辐条紧贴着轮毂——

这颗稠密的星球就是我们所有人。

    我的身体化作一只杯状的手

 

是的,我会把你放进嘴里,

是的,我会吞下去。

就这样,你在我体内复活;

肌肉,一层层甜叶子

藏在粉红色的脂肪里,栗色的肉体。

 

    蕴藏着你巨大的能量,你的高贵,

好朋友,

正在沉没的太阳昭示着

一天的终结,包裹我的是

    你的呼吸,你的毛发,

 

那些松树,你再也无法看见

它们变得虬曲矮小,它们的影子

伸展开了,仍在转动

    在我的祷告那孱弱的筋骨里。

 

某种无形的死亡之核

 

 

 

海狸月——一个朋友的自杀

 

某时某地,生命

像一块窗玻璃那样碎了,

从每一个方向,不经意的

把这消息带给你,

你说:我本该知道的。

你说:我本该觉察的。

上个星期五他看上去

病得那么厉害,就像一个老迈的登山者

迷失在白茫茫的山径上,听着

冰层破裂的声响,就在他那

磨破了的鞋子下。你说:

我听过那些烦恼的谣传,可毕竟

谁没有呢。你说:

我该做些什么?于是你和

其他人一起去了,埋葬了他。

那天晚上,你在床上翻来覆去

看着月亮升起,又一次

明白,在黑暗中,

它是多么小的一枚硬币,而其他一切

是一个谜,你知道

除了美丽的月光

什么都没有了——

白色的河沿着裸露的树枝

一起奔跑——

而在某处,对某个人来说,生命

正在一分一秒地变得

难以承受。

 

 

寒月——汉娜的孩子

 

该来的时候,他们会来的,

也许是从夜晚

黑魆魆的烟囱里,

也许秘密地——

没人会看到

他们非凡的降临

除了其他山羊,

还有那头小马驹“枫树”。

 

此刻,在夜里

最后寥寥可数的日子里,

我们闩上马厩。

当白月亮升了起来

伏在她的膝头上。

 

她好奇的黄眼睛——

古老得像

希腊的石头,那些山峦

和世界一同诞生——

友善地看着我们,

又移开目光,

 

向内。向内

直抵神圣的果园。

 

 

狼月

 

眼下的季节

老鼠挨饿,

兔子冰冷,

干瘪的猫头鹰

瞪着灯笼眼

蹲在掉光叶子的小巷

在针刺般的黑暗中;

眼下的季节

当善变的狐狸

来到镇上

进入清晨的

蓝色山谷;

眼下的季节

冰河似铁,

血红的渡口,

火焰的风,

小鸟被冻僵

在它们的野草蓬里,

它们的歌声耗尽了

像烟一样吹散

飘向石头的天空;

眼下的季节

属于狩猎死神;

系上他的刀腰带,

穿上他的黑色雪地靴,

他想清光

大地的脂肪;

他的灰影子

出来了,飞跑着——在

月光下,在松林下,

跑过大雪覆盖的小径,他们带上

歌声那火红的鞭子,

他们的脚步比铁锤还快,

从一个小木屋到另一个小木屋

从一张床到另一张床,

从一个做梦的人到另一个做梦的人。

 

 

雪月——黑熊产崽

 

没到春天,这是

来临前的灰色涌流。

 

她从睡梦的黑色波浪里醒来,

这大块头的野兽,

 

迎来了小家伙们,闭着眼的粉红色小岛

比鞋子还小。她把他们洗干净;

 

用白色獠牙般的牙齿轻咬

   她蜷作一团

像一道地平线躺在他们身边。

 

他们依偎着。每一个都知道那是什么:

一个最初的模样,诞生在

 

旋风中,分不清

是自身还是造物的

 

第一团雾气。它们一起拱着

她硕大的肚子,直到奶汁溢出,

 

它们撕咬着,扯住她结实的乳头,而她给它们

丰沛的河。

 

 

蠕虫月

 

1.

三月,大地记起了它自己的名字。

雪盘子到处嘎吱响。

河流开始歌唱。天上

冬天的星星溜走了,新星

随之登场,不久,谷物小小的叶片

会在黑色的田野上闪着光。

 

每一个地方的名字

都是欢喜的。

 

2.

好奇的季节是永恒的

冒险的时分永无尽头,

然而今夜

即使在月亮上行走的男人

也安心地躺下来

在敞开的窗边

那里的风正扫过田野,

拂过水面,

掠过裸露的土地,

吹进村庄,孤独的乡间小屋,以及广袤的城市。

 

3.

因为这是春天;

因为又一次,月亮和星星私奔了——

一场爱的结合将会诞生奇异的孩子

他会学着站,走路,最后在地球的表面上奔跑;

他会相信,这么多年来,

一切都是可能的。

 

4.

生于泥土,

一个人怎能圣洁;

生于水,

一个人怎能造访群星;

生于季节,

一个人怎能永生?

 

5.

很快

红斑蝾螈的孩子,小蜥蜴,

就会从那小小的蛋卵里步入它的生命。

用它纤细的脚

跑过长满苔藓的山谷

爬下小溪边发霉的落叶,

那儿一场白雪刚刚铺在地上

就像月亮火焰做成的

又厚又亮的地毯。

 

6.

也许

一切

都是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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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献给十二个月亮的挽歌

木也

 

1

世界起初的时候,一片黑暗。印第安人坐在黑暗里,想要光。他们请野鸭古大帮忙,古大说,要有一串白色的宝珠。人们为它做了,并挂在它的脖子上。

古大说:“要有光,我就得歌唱。”她就唱了起来,天亮了,太阳出来了。古大告诉人们:“白天会很长。”

起风了,把太阳吹动了。太阳就顺着风走起来。

可是到了夜里,天地依然混沌。一只蜘蛛用黏土做了一只碗,在身后系了一条长长的白丝线,向太阳爬去。

蜘蛛轻轻地摘下一把太阳放进了碗里。这一小钵光亮,就成了月亮。

印第安人爱月亮,给月亮建造金字塔,在一年里让十二个月亮轮流挂在天上,记录时间的流逝。每一个满月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一月叫“狼月”,二月叫“雪月”,三月叫“蠕虫月”,四月叫“粉月亮”,五月叫“花月”,六月叫“草莓月”,七月叫“雄鹿月”,八月叫“鲟鱼月”,九月叫“秋收月”,十月叫“狩猎月”,十一月叫“海狸月”,十二月叫“寒月”。

印第安人在他们的天空上还挂了第十三个月亮:“迷失月”。不过,这个月亮不会出现在日历里,因为它喜欢到处走动,居无定所。

在黑夜的子宫里,月亮滚动着,鼓荡起灰烬和星尘。玛丽·奥利弗这一组《十二个月亮》,灵感正是来自于印第安人的传说。

奥利弗用十二个月亮来赞美诞生、腐朽和死亡的循环,正是这生生不息的生命之环,滋养着众生。在这个循环中,人和万物平等存在。

生命的循环,凡事都与之相关,狮子捕羚,羚羊吃草,草木枯荣,狮子化作尘土,又为虫蚁所食。大自然的任何一种活物都必须接受这双重宿命:吃掉别的生物,同时也被别的生物吞食。

在《十二个月亮》里,人与其他事物是没有阻隔的。

粉月亮下,人可以脱离身体,灵魂戴上青蛙的蹼,和青蛙在池塘里鼓噪着欢乐和欲望,会化作“泥土与树叶”,会变成一只孤独的纺锤。

狩猎月下,黑熊在印第安猎人的体内复活。

这种永不停止的循环到了蠕虫月下,“冬天的星星溜走了,新星/随之登场”,大地重新记起了自己的名字,万物重生。

在这十二个月亮中,死亡与生命同时上演,“一场爱的结合将会诞生奇异的孩子”,消逝与永恒就像那一轮在诗里反复出现的“白月亮”。

 

 

2

“万物都有灵魂”,这是印第安人的信仰,也是奥利弗的信仰,于是她走出屋子,享用大自然那原始的美丽。

在散文集《冬日时光》里,奥利弗这么说:“我相信灵魂——你的,我的,冠蓝鸦,还有巨头鲸。我相信每一只飞过野生豚草的金翅雀有一个灵魂,当然豚草也有,每一棵植物,在地底下的每一粒小石子,还有大地上的谷物也是如此。我相信这些,并非为了浪漫或诗意,也不是出于感性或打比方,相反,这是一种坚定,毫不动摇,绝对的相信。”

在奥利弗的眼里,万物都是活泼泼的,一把椅子在说话,桌上盛着六只苹果的蓝蓝的碗,又在想心事了。一只刚学会走路的毛毛虫昂起头来,在和她打招呼。黑熊又在偷吃蜂蜜了。一只知更鸟在傍晚时给树林献上了晚祷曲,即使蘑菇,也有短暂的生命。而在世界的另一边,一条蓝鲸正在深海孤独地巡游。

几十年来,奥利弗一直津津有味地抚摸着这些平常的事物,直至看着它们蜕皮,渐渐长出一副新的躯体。

她寻觅着风的足迹,心想,风一定带来了野雁和小鹿的气息。在听到清晨的雪鹀振动翅膀的时候,她走出屋子,来到树林里,她爱这一切与她共同呼吸的事物。

每一天,大自然都在召唤着奥利弗。她像一个充满好奇的疯孩子,赤着脚跑来跑去,池塘、沼泽、森林、树上、熊出没的地方、马蜂成群的地方……也许在月亮上、星星上,都留下了她的足迹。

发现每一种事物的神性、微小之物的神性,或许是大自然给诗人最大的馈赠。

一朵花,从绽放到凋谢,这对于大千世界来说是一件多么稀松平常的事。可在诗人那里,这成了一场飓风。一朵百合花被虫子咬了一口,她看出它依然在盛放着自己“无法阻挡的衰老”。她被一朵牡丹的美击中,因为这朵花攒起绿色的小拳头,想要“敲碎”诗人的心,它要把这一瞬即逝的美丽也留下来。

有时诗人说她走了一整天的路,可结果人们发现她一直静静地站在某处,她和一只蚱蜢一起慵懒而幸福地呆在田野上,一动也不动。她还和鼹鼠推拱着整个地球,发现它味道好极了!她没准很多次和那头大母熊一起用嘴唇和舌头舔食蜂蜜,听到池塘里青蛙的叫喊,就不顾一切地扔下自己的身体,不管灵魂在身后呼喊:“回来!”

她见到了狐狸留在地上朵朵笑靥般的脚印,被一只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的小鹿绊倒,于是,她蹲了下来,细细地打量,他们一起聊了很久。等她从兔子洞里钻出来的时候,她大呼一口气,感叹着,原来“世界是由猫,牛以及篱笆桩子构成的!”瞧,这就是她整整一天的发现。

等她回到家,她的伴侣M总会这么问(她总这么说!):“还好吧?”奥利弗的回答永远都是:“妙极了!”

奥利弗还知道红斑蝾螈、狗鱼、黑熊、红袍鹿、叩头龟的生活,她曾无意中撞见两条蛇的性爱之舞,嘘,那是一个秘密。

 

 

3

在印第安人传统生活中,他们“满足于让事物保持圣灵创造时的样子”,在那里,所有生灵都是神圣而不可亵渎的。每一个印第安猎手必须对猎物心怀足够的敬重,才有可能再次获得新的猎物。猎物有不死的灵魂,会在死后回到灵魂的栖息地而获得重生。

这种神性不是上帝赋予的,而是像“古希腊的石头一样古老”,随着事物的诞生便已存在的了。

狩猎月下,印第安人捕杀了熊,熊被猎人吃掉,又在猎人的体内复活。

雪月下,积雪消融,黑熊产下粉红色的幼崽。

熊是印第安人最敬畏的动物。在《狩猎月——吃熊》里,印第安人捕杀了熊,然而这个仪式超越了杀戮,几乎是神圣的。

印第安人会把蜂蜜涂在巨大的石头上,然后用绳索把石头挂在结实的树枝上。熊来到这里,举起前爪去抓石头上的蜂蜜。悬挂着的石头像钟摆似的,不停地打到熊的身上。熊越是用力击打那块石头,石头打回来的力量也就越大。最终,筋疲力尽的熊就会被石头击倒。

然而,熊的死亡并非终结,而是成了另一个轮回的开始,熊在猎人的体内复活,吞吐着猎人的呼吸。这种神圣并非上帝或者天神之力,而是因为熊和人拥有完全对等的能量与高贵,熊的每一声叹息透过印第安人的皮肤渗入他的体内。

捕猎熊后,印第安人会把熊的头颅捧在手中,抚摸亲吻,呼唤它如同亲人和祖母,因拿走了它的生命而一次次乞求原谅。

这种神性与敬畏,大概就是生命更高的一种呈现。

 

 

4

月亮有十二条命。月亮的洁白,月亮的羽毛,连指月的手指,都成了一种证词。

奥利弗说:“我们知道:我们不仅仅是/血,不仅仅是/饥饿。/我们还属于月亮。”

月亮,给了印第安人血与肉。在印第安传说里,月亮被称作“季节的妻子”,也被叫做“永生的老女人”。《十二个月亮》里,这些月亮也是一个个母性。

《花月》里,五月的花月“浑圆而丰满,乳白/就像女人的乳房”,她是孕育之神,播撒生命就像种子。

《秋收月》里,她“用她轻缓的手/和柔软的唇”轻轻拂过大地,唤醒黑黑圆圆的葡萄,那些睡着懒觉又冷又沉的西瓜,还有在隐蔽的城堡里沉睡的反舌鸟。

《寒月》里,这轮白月亮是好奇而永恒的,她睁大着好奇的黄眼睛,注视着世界这座神圣的果园,她“古老得像/希腊的石头,那些山峦/和世界一同诞生”。

《蠕虫月》里:“因为又一次,月亮和星星私奔了——/一场爱的结合将会诞生奇异的孩子。”是的,世界就是这么被创造的。

在这印第安的月亮下,蛮荒与辽阔,空荡荡,静悄悄,那些气息芬芳的乳香树、野牛苜蓿哪里去了?那些像狐狸或其他野兽那样穿过灌木丛的印第安人呢?

《十二个月亮》里,奥利弗像一只蜘蛛,绵绵地吐出叹息的蛛丝。那片曾经的绿色美洲越来狂野美丽,就越让人感到失落。这是一首挽歌。

对于诗人来说,她赞美这一切,并非为了批判什么,只是换一个角度来观察这个世界,用另一种语言来和天地说话。她在普林斯顿隐居了三十多年,只有纯净天然的东西能够落在她心灵的池塘。

一个人,如果一味在现实的世界里筑巢做窝,这个茧只会越缩越紧,直至灵性泯灭。

她的目光总是追随着自然的律动,一种神秘却又熟悉的力量将她的脚步一次次地前往森林深处,而她视线停歇的地方,除了自然界的万物,小至一只蚂蚁、一朵杓兰,大至浩瀚的宇宙,此外,别无那些人世的纷扰。

她把无尽的耐心给了那些小生灵,当万物跃动的灵魂和诗人的灵魂偶然相遇时,“两个相同的命运,在一刹那间,互相点头,默契和微笑。

我们先是丧失了翅膀,又失去了像一棵种子在风中旅行的自由,然后,我们将继续失去那些飞鸟游鱼走兽,曾经,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我们的一部分。

我们身处如此广袤的天地,只是在一小块土地上,就有“八万八千六百个”不同的物种围绕着我们,而我们,不过是这无穷无尽的网中一朵苜蓿花而已。

此刻,诗人仿佛化身为《雪月》里的黑熊,和地平线一起平躺着,看上去很是壮阔。而那些可爱的小家伙们,一起推拱着她硕大的肚子,直到奶汁溢出,然后揪住她结实的乳头,吸吮起那条丰沛的河。

 

2015年发表于《诗歌风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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